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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汉:骑驴上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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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在皖西丘陵是稀有动物。当它第一次出现在小街搬运站里的时候,我们就被这个长着一对大耳朵性情执拗而又温和的家伙征服了。从拴驴的驴屋直到它被套上颈轭准备拉板车上路,我们始终围着它转,就像一群挥之不去的苍蝇。经过仔细观察,我们得出的一致结论是:驴是一种用其它动物拼凑起来的无中生有的怪物:兔耳、马脸、马蹄、骡身子、牛尾巴,而完全属于它自己的东西几乎只剩下了一样——它那独特的任何其它动物都无法模仿的叫声。“驴一鸣,虎大骇”。我们刚在课文里念过柳宗元的句子,生活中就亲耳听到了驴的寓意深长的鸣叫。 

那时的板车是农村乡镇主要的运输工具。一两千斤的重载,再遇上爬坡,常常迫使整个车队停下。所有的搬运工都集中起来推车,一辆一辆地往上推,几道坡就把日头从东边给推到了西边。于是车旁出现了副驾驶,他们通常是搬运工自家的孩子,有的才上小学一年级就辍学做了父亲的帮手;而引进了驴,爬坡上坎也就是吆喝几声的事,不仅解放了孩子,还大大提高了搬运车行进的速度。更妙的是回程。卸完货的搬运工径自躺在板车上,把驾驶的位置让给了驴,一觉醒来,女人正在自家门口一边喊着“乖乖”一边捋着驴毛卸驴呢!我也有幸坐过一回回程的板车。那天我正在路边玩,路过的大国子发现了我,他在板车上给我挪个地方后又拿草帽遮了脸,口里只吆呼了一声,驴就自己走了。驴蹄轻盈地叩击着地面,板车有韵律地晃动着,我感觉自己就像喝醉了酒似的浑身轻飘飘的。大国子说,你也把眼睛闭上。我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觉得耳边有风轻轻拂过,前面的路好像梯子似的竖了起来,那头奇异的驴正把我们引向一片高远而幸福的天堂……


把自己完全交给一头驴,真是一次神奇、奇妙而又有点荒诞的旅行。然而我毕竟是生活在现实中的人,没有也不可能让驴代替我去选择自己要走的路。在我还没有离开家乡的小街之前,驴连同它身后拖拽的板车已被四个轮子的货物与拖拉机取代了。而在此后三十年的漫长生涯里,我也只在某个城市的游乐场里见过一回驴。那是一只披红挂彩打扮得十分俗气的灰褐色的小毛驴,你只要花上两元钱便可骑一回,但你骑它上路只会越来越远离自己的精神生活。我决定放弃骑这头驴,尽管桑丘.潘沙骑在它的背上进入耶路撒冷,开始了上帝之子充满荆棘、苦难和光荣的救赎之旅。

驴的坚忍和耐力只有骆驼堪与相比。无论身后有多重的车,眼前有多远的路,它都一步一蹬竭尽全力永不放弃。就像一个勤劳的农民永远不会对自己的土地失去信心,驴也不会拒绝横在它眼前的任何一条路。驴还是个思想者,似乎在咀嚼草料时它也一直在思考。我们虽然并不知道它在想什么,但它那清澈而又沉静的眼神,却分明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深度和照亮一切的智性的光辉。同时驴又是谦卑与虔诚的化身,它不像马那样趾高气扬,也不像牛那样横冲直撞,同为它天生的使命就是驮负十字架——驴的肩部大多有一条深色的十字架斑纹。由此看来,驴是一种集农夫本色、哲人气质和宗教灵性于一身的动物。勤劳、智慧而又谦卑,构成了驴三位一体的品德。或许正因为如此,耶稣才选择了它作为自己由尘世出发经耶路撒冷去天堂的唯一的交通工具。


不过驴也是一个人们公认的缺陷,那就是有时候它的脾气太倔,成了一头固执的犟驴。然而我不认为“犟”一点有什么不好。“犟”实际上是一种执著,与它的温和与谦卑正好形成一种性格上的互补。人有时也需要有那么一点驴脾气,完全失去棱角便意味着暮气临身和人格的不完整。至于它的鸣叫在我听来也格外悠长、亲切和充满激情,并不像有些人认为的那样喧噪刺耳。与今人脆弱的神经相比,我倒宁愿欣赏魏晋时人的童心与天趣。他们喜欢学驴叫,把驴鸣当作一种毕生追求的艺术。一声长啸,惊倾四座。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就擅此绝活,因而与他的〈登楼赋〉一起传世的还有他那高亢激越的驴鸣。

牵着毛驴的农夫一径就走进了希梅内斯的诗里,成了当今世界渴望返璞归真的精神性的一种象征。因此,在我们这个物欲泛滥的时代里,与驴同行不会脱离大地,也不会偏离自然的正道,而有幸骑上毛驴听凭它踽踽前行的人,就会踏上一条去天堂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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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莽汉(王政),曾发表文学作品近千篇,《中外文摘》《小说选刊》《散文选刊》等曾对其作品作过多次转载和推介;获奖无数,出版有散文集《叩问乡土》《生命物语》,小说集《江湖时代》,其中,散文集生命物语被誉“填补了我国关于境界生命思考与书写的空白”。称莽汉其人为“百花园里的一朵昙花,生命虽然短暂,却集生命极致美而显生命之异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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