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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斌先:柿叶翻红霜景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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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朋友相约去看东桥的古柿林。

古柿林处于东桥镇的莲花村,从六安市区向东北方走上25公里,从合肥新桥国际机场向西南方走上16公里,便能抵达莲花村。古柿林落脚地在莲花村八道杠的自然村落。走过莲花村部,我们便放缓脚步,莲花村的柿子真多,沟沟坎坎处、田头地尾边,随处可见大小不一的柿子树。循着零星柿子树,向东走下去,走上四、五里,见到八道杠,找到一个叫野鸭洼的地方,抬头便能看到有片柿子林杵在一块平整的岗地上,那便是要看的古柿林了。

这天下午,秋阳怀有少女般的羞涩,一直躲躲闪闪,直到三点才张开橘红的脸庞,照得满岗生辉。八道杠的田畈中有未收的稻谷,路边的地角有青绿的大豆,豆荚饱满,正是能采摘的时候。屋前有菜园,菜园里有白菜、芫荽,还有扁豆和辣罗卜。草是枯黄了的,没有枯黄的,顶着草种,纷乱在田埂两侧,好像在寻找机会,做最后的投宿。村落、田野和菜园之外便是水塘了,八道杠附近的水塘真大,大到甚至有百十亩地之多,两口大塘连在一起,可以想象其湖泊一般的模样。塘中有水,深且清,塘的四周有芦苇,芦苇叶子稍稍枯萎,芦花正是白了时候。塘的周边,有人饲养老雁鹅和野鸭子,老雁鹅就像寻着季节迁徙的大雁一般嘠咕叫着,野鸭子倒不怎么叫,安静如处子,或卧在岸上,或游于专门开掘的水塘中,看不出其丝毫野性,如果个头再大点,便像典型的麻鸭了,养殖户强调真是野鸭时,我有些不信。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信了。其实发生的事对于我们来说,不是事,可对于野鸭子来,好比翻车,发生了车祸。一只野鸭子凫游中被网绳羁绊,溺水而亡了。待它浮出时,短短时间内,我们看见八九只野鸭上前搭救,有努力替它翻身的,有拼命啄它裹在身上绳索的,还有一波逡巡在周围,伺机轮班的。解救七八回,仍未成功。过去只想到人类间有互助的脾性,没有想到动物跟人类居然一样,也有互助的习惯。看了一会,心里多了感动,也多了柔软,急忙喊饲养员前来帮助,饲养员平淡说,这只野鸭,被水下的网绳缠住了,过会捞出就行了。与我们来说,死去的只是一只鸭鸭子,与野鸭子来说,它们永远失去了亲人或者同伴。看到此情此景,我想,圈养也许能让野鸭子失去野性,但不能让它们泯灭天性,野生在外,这种互助的本能,方能保证它们生生不息。



我问饲养员,家鸭也会互助么?

饲养员说,也许有,只是不会像野鸭这般拼命的。

我想是的,随之坚信眼前上万只的鸭子,确实属于野生鸭蛋孵化后驯养的野鸭了。

故乡和工作地离东桥均不远,可我确实第一次走进东桥境内。没到东桥前,一直猜想东桥之桥的模样。一路穿行,并没有发现几座像样的桥,我想,东桥无桥?寻问当地人,当地人说,东桥有桥,在老街中间,过去的老电影院附近。我不知道老电影院在哪里,也不知道老街在哪里,既然有桥,心里稍稍舒畅了些。有桥的地方,起码说明旧时的东桥并不闭塞。于是有些恶作剧一般思了下去。那时的东桥,会不会有一道河、一架桥,河上舟楫穿梭,岸上人流如潮?一抹晚霞中,桥上有行人,桥下有几个捣衣的大娘、大婶一直在谈笑?联想多了,又挂上微笑想,洗衣的大娘、大婶旁边会不会有几个青春萌动的少女,扶着垂柳,一直在深情地眺望?

想象最能成就美好。

实际今天的东桥,肯定比过去繁华,不说闹腾的街道,单说一座座矗立的农家小楼、小院,林立而去,就不是过去的草屋能比的。

笃定东桥有桥后,我宁愿在想象中成就旧时东桥的样子。

深里想去,大凡有水有桥的地方,少不了繁华和热闹,一定程度上还会多了一些柔情和相思,乃至上演无数次生死离别。西安有渭水,也有渭桥,刘元淑在《杂曲歌辞·妾薄命》中写道: 夜夜愁君辽海外,年年弃妾渭桥西。寥寥几笔,把一个弃妇的痴情、思念和盼君归来的神态描摹殆尽,刘元淑写是渭桥,说的是桥西。东桥非渭桥,如果把渭桥比作皇宫娘娘,东桥不过一个村姑罢了。其实平凡世界里,村姑的情思最为可贵,东桥下,河道旁,几朵黄花,几棵垂杨,加上春阳和煦,沿堤站满眺望的村姑,走河汉子估计早己陶醉了。


这些都是想象中的情景。第一次走近东桥,容易产生一些奇思怪想。

现实的东桥,跟江淮之间所有乡镇大同小异,镇上有几层楼房夹成街道,商品几乎搬到大街上,招摇的,多会播放音乐或搭上舞台,三四里地,便出了街道。镇外有田畴、植被,有行人、车辆,有沟塘堰坝,还有鸟飞雀叫。

说话间,便到了古柿林,据说这片柿子树距今已有三百多年历史了。寒露已过,秋意正浓,同行人中,一个诗意浓稠的家伙张口吟出刘禹锡写柿子的诗句:“晓连星影出,晚带日光悬”,吟诵而出后他说,柿子红了,我们早该来了。

他的诗情触动了我,让我不禁想起明代诗人袁宏道在《繁台张昭甫给谏竹居王孙邀饮留别》中曾写:“沙田似雪耘枯冢,柿子如丹缀土城”,我沉迷“如丹”二字,于是我说,秋天里柿子挂在枝条上,形容此景,只怕无人比过“如丹”二字。有人背出更多的诗辩驳,也有人似是而非,劝解说,不争,不争,柿子面目各异,只要不说像红灯笼便行了。其实,一行人中,有二、三年过五十又多之人,不仅面目沧桑,躬腰谢顶,且过了冲动的岁数,谁知道见到古柿林,大家居然热血迸流,好像珍贵的荷尔蒙也旺盛起来了。倒是同行人中有一、二年过不惑之年的所谓年轻人,始终保有矜持,面呈儒雅、静穆之气,不屑争论似地静在一旁。



这片古柿林本属杨家,现在属于自然。杨家古柿林占地十来亩,连缀成排的有五六十株。

走进古柿林,遇见一个给游客当摆拍模特的老人家,见缝插针,等老人家歇息空档,我急忙上前问及古柿林的由来。老人家掰着指头说,杨家古柿林,栽于清早期,杨家毁于战乱,到了第六代只剩下一个小姑娘了,几十年前,那个小姑娘也作古了,杨家只剩下这片柿子林了。老人家八十有余,口齿清晰,老人家是八道杠那里唯一见过杨家小姑娘离去的老人。看得出老人家旧牙早已脱落,一口洁白瓷牙,给人感觉格外清爽。听老人家说道杨家,心里多了惆怅,六代人走了,只留下一片柿子林。在东桥,在人世,有多少代人走了,留下了什么?

杨家古柿林,错落有致,枝桠苍虬,从树的躯干上,能看出其老态和沧桑,树洞、树瘤、树皮皴皱、腐烂着色等都可以佐证。然而从枝条上看,缠绕错节,青芒四溢,枝条的任性和张扬,实乃看不出丝毫苍沉迈之气。和谐二字,也许在古柿子树上体现完整,底端的老托举着顶端的年轻,好像一代代人似的。柿子属于多年生落叶果木 ,原产我国。是我国五大水果 (葡萄、柑桔、香蕉、苹果、柿子 )之一。柿子的成熟季节在十月左右,果实形状或如球形、扁桃,或近似锥形、方形等。杨家古柿子呈圆形,熟透之后,现深橘红色,柿叶稀落后,透过阳光,粒粒丹红撒满天际,就像孩童笑脸似的。

柿林里有慕名而来的游人,长枪短炮,嘟嘟囔囔一大堆,他们的贪婪也在一大堆的物件上,好像他们此行,要把柿子的英姿和面貌摄魂夺魄一般,全部俘虏而去。我们几个面作沉思的家伙,一直打探杨家兴衰的故事。老人家说,都说毁于战乱,不知毁于哪场战乱?

哪场呢?我们还在追问。

老人家急了,嘟囔道,别说我,我的上辈人也不知道呢。

老人家语焉不详,引发我的考证兴趣,东桥八道杠这里,能发生什么战乱?近的便是军阀混战、国民党剿红,国共合作抗日,这些战事好像都没有涉及到八道杠这里,而杨家兴衰在清朝,唯一可能便是天平天国起义那档子事了。寻着这个思路在手机百度,很快验证了我的猜测。资料显示,咸丰八年(1858年),湘军李续宾率六千精锐围攻三河,太平军三河守将吴定规“一日五文”向时在六合战役中的陈玉成求援。陈玉成随即渡江赶回天朝,奏请后军主将李秀成同赴三河,驰援庐州(今合肥)。在三河之战中,陈玉成以迂回包抄战术断敌退路,全歼湘军精锐李续宾部。咸丰九年,陈玉成晋封英王。十年,其会同各军再破江南大营,东征苏州﹑常州。时湘军四路东下,安庆被围,陈玉成力主先救安庆。秋,太平军兵分两路,合取湖北,迫敌回救。陈玉成率大军趋北路(注意这里的北路,极有可能路过八道杠),于次年二月进抵湖北黄州(今黄冈),因受英国侵略者的阻挠和南路李秀成误期,未能合取武昌,遂回师救援安庆,多次苦战失利。八月,安庆陷落,陈玉成退守庐州,受严责革职。同治元年(太平天国壬戌十二年,1862年)春,陈玉成派部将陈德才到陕西等地招兵,欲解庐州被困之急。四月,陈玉成率部突围,走寿州(今安徽寿县),为叛徒苗沛霖诱捕,解送清营。从陈玉成经历上看,杨家假如毁于战乱,肯定与陈玉成咸丰九年二月进军湖北黄冈有关。从时间上算,1859年距今已有160年,恰处三百多年的中期,正是杨家兴盛的时候。这么算起来,杨家兴于清早期,落败于清中后期,时间节点和战乱发生的可能都能得到验证。查看完资料,我便默不作声了,过去我们一直说,农民起义的反抗精神,推动了历史的发展、时代的进步,诸不知我们在肯定其积极意义的同时,轻易忽略了战事对民生的破坏。假如杨家毁于陈玉成大军的进犯,我对英王的好感就此减了几分。  

沉思中,我被一阵笑声惊扰,突然看见从附近一座楼房里走出一位中年妇女,手拿竹竿柿兜,自我笑完后,大声招呼我们,都来啦,我打点柿子给你们尝尝。

中年妇女自称王帮秀,中等个子,微胖,说话干净利索,笑声纯净爽朗。我们一行人说不好意思,她说,有么子不好意思嘛。说完便用柿兜往下箍柿子。我们阻拦不住,见她打下一堆,说花钱买。我们的话,惹恼了王帮秀,她说,买个么子,到处都是,人不吃,鸟不啄的,要么个钱呢。我们拗不过她的热情,接过她箍下的柿子,顾不得矜持,狼吞虎咽吃起来。杨家柿子真甜,那种甜,无法形容,主要味正、多汁,且无果核。吞咽几口,满嘴生津,仿佛吃出岁月滋味似的。



我边吃边问,这里的柿子真的人不吃,鸟不啄?

王帮秀说,吃的多了,不想吃了,鸟儿也不啄了。

乡下人不吃柿子也许才是最近十来年的事情,前些年柿子还精贵八宝呢。记得我上初中时,如能吃上“揽柿子”或者“风柿子”,那是何等奢华的事情。小时候,我家也有柿子树,柿子树瘦弱,手指头般粗细,从夏天开始,我就眼巴巴盯着几个柿子,到它鸡蛋般大小时,实在忍不住馋,就偷偷摘下生吃了,那个“涩”哟,那时还不知柿子需要揽了吃。我家菜园里的几棵柿子树还没有长成就死了,不知毁于虫害,还是病害,几棵柿子树死了之后,父母亲就没再栽柿子树。就在柿子树枯死的那年秋天,我得了严重的口腔溃疡,无法进食。父亲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几枚柿子,递到我手上说,吃点柿子,清火。我没有想到弟弟也站在一边,忘记给弟弟一枚,便独自吃起来,惹得弟弟说父亲偏心。这是我关于柿子的辛酸记忆。可如今,乡下到处都是红透了柿子,大人和孩子不吃,连鸟儿也不吃了,我心里突然涌出说不出的滋味。为了安慰记忆中的辛酸,我连吃了四个柿子,同行人说,不能吃了,寒胃,我不管,我要吃,我要找回儿时的缺憾。

王帮秀见我们手和睑上都沾上了柿子汁,喊我们进屋洗手并烧水泡茶。拗不过热情,走进她家楼房,楼房的堂屋,装满了一袋袋稻谷,卧室也是粮食,仓禀实不过如此。从装满粮食的塑料袋堆起的粮垛缝隙间,王帮秀穿来走去,像招待远来的亲戚。其实王帮秀至今也不知道我们是谁,想必她只知道门前来了人,得热情招待。由于王帮秀的热情,让我们多了感动,当今社会,谁还能这么热情地招呼陌生人?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播来说去,早让人与人之间多了戒备和防患。而在王帮秀这里,没有戒备和防患,没有做作,更没有功利,有的只是性本善的真实显现。由王帮秀身上不禁想起国庆长假期间,同样去了农村几个景点,可那里人无法跟王帮秀比,吃上一碗面恨不能要上三十元,倒杯水也要钱,有钱眉开眼笑,无钱话也不会多说半句。到了八道杠这里,人人厚道、质朴,善良、热情,仿佛没有受到外界丝毫干扰似的。附近村民老杜、老王,始终相随并搭讪,八道杠有商店,有规模养殖场,有种粮大户,商品经济的触角一样不少,只是民风未变罢了。老杜说,八道杠民风古朴,好像与杨家有关,老辈人说,过去杨家奉行儒道,把“天地国亲师”举过头顶,以至于感染了周边人,形成热情好客的民风。老王说,八道杠最珍贵的就是民风了,想呀,杨家破败了,为啥柿子林还能保存完好?民风坏了,行么。老杜、老王的话,让我想起了野鸭子救助之事,驯养可以改变野性,但不能改变天性,人之初、性本善,相信随着社会发展和进步,更多的人会像王帮秀一样,恢复人性中最为自然的那部分。


我想,杨家尊崇儒学,讲究仁义理智信,却毁于战乱,可杨家的形成的家风像古柿林一般,保存至今。我想,没有杨家的家风,估计柿子林早被破坏殆尽。是杨家家风保护了柿子林,还是柿子林成就了家风流传,不得而知。

参观古柿林归来,心情一直不能平静,人世间,一代代生,一代代死,生死循环,不变的往往是民风和最为本真的东西。东桥的桥可以不在,联想的景色也可以不在,只要东桥古柿子林在,就能见证人心和民风,期盼东桥民风亘古不变。

唐.李益《诣红楼院寻广宣不遇留题》中写到:柿叶翻红霜景秋,碧天如水倚红楼。隔窗爱竹无人问,遣向邻房觅户钩。去过东桥莲花村八道杠后,隐隐奢求,他年之后,还会有更多的人去看古柿林,但愿那时还有如王帮秀一般的热情人,拿着户钩出门,替你打上一二柿子,又邀至家中,泡茶说话,真是那样的话,想必杨家也会心安了。

是为游记。



      陈斌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文学院第二、三届签约作家。自1986年以来,出版长篇纪实文学《铁血雄关》《遥听风铃》《中原沉浮》,长篇小说集《响郢》、中篇小说集《吹不响的哨子》、《知命何忧》、中短篇小说集《蝴蝶飞舞》等,共出版、发表文学作品400多万字。有小说被《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小说月报》《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作品与争鸣》等刊物选载,曾获第四届、第五届安徽省政府文学奖、第二届鲁彦周文学奖、第二届《飞天》十年文学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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