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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克明:重温柴灶锅巴香

发在微信朋友圈里的一张返乡午餐照片引起了众人的围观,有人羡慕我兄妹六人与老父母团聚的温馨,有人祝福我年逾八旬的老父亲、老母亲健康长寿,而更多的80后、90后和00后们却眼馋那饭桌上一盘金黄的锅巴。

完全可以理解这些小年轻们,不只是他们,就连我这个50后,柴灶锅巴如今也成了萦绕心头的一缕乡愁。

其实,我的记忆不是始于锅巴,而是始于稀粥。

那是祖母和母亲常说的“那年头”,国家遭受三年困难时期。“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的“大跃进”口号余音犹在,就遭到苍天的无情惩罚,天大旱,地开裂,庄稼颗粒无收。人们饥肠辘辘,可还得打足十分的精神出工下地,扯开嗓门喊号子、唱山歌。母亲是生产队妇女队长,又是县里的劳动模范,自然要样样带头,常能听到她和“三八队”的山歌在田野里随风飘荡,悠扬而又婉转。很难想象,当时母亲是怎么饿着肚子、拖着疲惫的身子唱出那么响亮而动听的歌声的。

那个年月,人们的唯一感觉就一个字——饿,只要见到能吃的东西,眼睛里都立时放出亮光来。有一回,母亲和同村的几个妇女去地里干活,突然有人惊叫一声:“看,我捡到一个宝贝!”母亲回头问她,她把攥得紧紧的手慢慢伸开,里面竟是一粒米。那人像怕被人抢去了似的,一下子把那粒米捂到嘴里,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这是母亲常跟我讲的故事,每讲一次就叹息一次:“那年头就想着,有一碗饭吃,死了也就闭眼啦!”母亲说的是实话,我就记得一次生产队让出工的社员到仓库“偷”吃已腐烂的山芋种(其时“一大二公”,凡动公家的东西就叫“偷”),祖母得到消息,也拉着我赶去了,只见仓库的门紧紧地反锁着,我和祖母只好蹲在门外等候。好一会儿屋内的人终于出来了,母亲从后背把拳头伸向我,里面攥着一个湿漉漉的小山芋,我接过来一咬,又苦又涩,便狠狠地摔在地上,又踏上一只脚。母亲一见,赶紧弯腰拾起,塞进自己的嘴里。儿时的我,哪里知道母亲是省下那个小烂山芋给我和祖母的啊!



因为家家的饭锅都被搜去扔进“土高炉”炼钢铁了,社员一律吃供给制的“大食堂”,吃着吃着干饭变稀粥了,稀粥变菜粥了,整个儿都陷入了饥饿的深渊。野菜吃光了,树皮吃光了,甚至庄子上竟有人家偷吃了自家饿死的孩子。祖母留了个心眼,藏了一口小锅半袋米,每天抓半把米用柴火熬点粥,喂我一碗,给母亲留一点,她自己就喝几口稀汤,说自己不干重活可以撑得住。时日不长,家里也断炊了。当时,父亲在淮河边搞水务,距家有近百公里,听说他们公家人仍能一天三顿吃饱饭,祖母往返整整走了两天,步行两百公里,挎回一篮子米面,喂养嗷嗷待哺的我。

母亲总是拖着两腿泥水,一脸倦容地从田地里回来,瞪着两只空洞的眼睛看着土坯支起的那个小铁锅,咕咚两口喝完了祖母留的一碗粥,双眼仍直直地盯着我和碗,直到我喝完了,她才用手指头蘸着粘在碗上的汁液,一点一点地舔尽,最后又往熬粥的小锅里舀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即又扛起劳动工具出工干活去了。

那年代,我们家是生产队里有名的“超支户”,因为祖母只能操持家务,我和妹妹弟弟都年幼,挣不了什么工分,母亲一个劳力出工一年的工分钱根本买不来全家的口粮,生产队长只好把我家的口粮稻圈在队部的仓库里,补交了钱才能把稻子领回家。一天夜里,队里分稻谷,独我们家一粒粮食没有分到。生产队长看着母亲收拾空空的笆斗,竟动了恻隐之心:“唉,姚玉芝(我母亲的名字)也送了半夜的粮了,空着笆斗回家,一家老小也怪难过的,给她半笆斗吧。”母亲就一边抹泪一边挑着半笆斗稻子回家……后来,母亲每次给我们讲述起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时,显得很平静,有时甚至还面带微笑,最后会补充一句:“比起那饿死人的年头,俺还能吃上一碗饭了呢!”也许正是“吃上一碗饭”的念想支撑着母亲,才使她没有倒下,艰难地走过那难以煎熬的岁月。

是的,毕竟时代在艰难挫折中跋涉前行,历史掀开了新的一页,虽然不能一步跨入共产主义,但是饭锅里已不再是稀粥掺野菜了。记得少时放学回到家,一丢下书包就跑到西岗子,挖猪菜,砍柴草,砍来的柴草晒干捆扎好,码放成蘑菇状的一堆堆,待到冬季做燃料。那时候,家家都是柴灶,黄昏时分,任你驻足在哪个小岗坡上,都能看到茅草屋顶升起袅袅炊烟,烟是从高高的烟囱冒出来的,先是很浓的一柱,后渐渐随风飘散,飘散,散到只有丝丝缕缕,最终融入蓝天白云之间,再也寻不到它的踪影。



炊烟安宁,和谐,是乡村一道美丽的风景,对于阅历既深的成人来说,是一种皈依,就像一位哲人在娓娓叙说家的温馨、生息与玄妙,让漂流在外无枝可依的人有了心的方向;而对于孩子们来说,更是一种召唤,就像母亲站在高高的岗顶,将双手合成一只喇叭,朝远处玩耍忘归的小调皮喊:“回来喽——!吃饭喽——!”得到这召唤,我们这些小不点儿仿佛闻到了米饭的香味,便撒欢似地朝家的方向飞跑。

在饭桌上,不只是可以吃上香喷喷的白米饭,而且可以咀嚼到黄澄澄的厚锅巴。记得祖母总会把烧好的饭盛到瓷盆里,用软草在灶底燃起文火,耐着性子炕着锅巴,直到锅巴渐渐变得微黄,才用锅铲子轻轻铲起,吃到嘴里又香又脆又酥,真是难得的美食。尤其是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超支户”的帽子甩掉了,家里也能杀年猪了,祖母每次做饭都把腌制的猪肉切成薄薄的小片,一行行地排在下锅的米上,待米饭烧熟了,猪肉的油汁便渗到锅底,这样炕出来的锅巴又别有一种风味了。品味着这样脆香可口的锅巴,我会感受到家的温暖,会体味到生活的甜蜜。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开花千树,我也搭上了重启的高考列车,去外地的师范学校读书,后来又执教于县城中学。城市里方便、快捷、没有烟火的电饭锅煮不出香喷喷的厚锅巴,城市里豪华、气派大酒店的餐桌上用五颜六色调料浇出的锅巴吃不出柴草的味儿,城市里越长越高的楼房也遮挡住了我遥望老家西岗子的视线。每年清明节返乡祭祖、假期里与父母团聚,我总暗藏一个私心,去捡拾少时在西岗子上砍柴草之类的过往,去重温柴草锅里的锅巴香。

立在岗顶上放眼一望,无边无垠的都是绿,绿的秧苗,绿色荷塘,绿的野草,绿的树木,一片绿色的海洋,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从地下一直漫上天空。像是一种映衬,又像是一种点缀,绿中隐现出白墙青瓦小楼的一角,这样,这幅巨画便更富有诗情画意,观赏者也就不会产生审美疲劳。即使是树木凋零的秋冬,那些安详地静卧在蓝天之下、草木之间的一幢幢小楼,恍如城市里一面面炫目的广告牌,昭示着乡村正在旧貌换新颜。

老家土墙茅草顶的老屋,多年前也已被二弟翻建成了前平房后楼房的院落,水泥院子里栽种一棵巨伞一般的桂花树,不见了柴草堆,不见了黑烟囱,当然也不见了袅袅炊烟。厨房里先是蜂窝煤炉,后是液化气灶,再后来是和城里一样的电饭锅、电子炉、电烤箱、电热水器。年迈的母亲是恋旧的,她也总记着我们最爱那柴灶烧出来的香锅巴,特意保留着一口柴灶锅,每次待儿女、孙辈、重孙辈们返回老家时,都要做上别有风味的柴草锅巴,像当年的老祖母一样,以足够的耐心,一根根地将软草轻轻放入灶洞里,用火钳控制着文火慢慢地炕,炕得铁锅里发出轻微的啪啪声,才用锅铲子小心翼翼地铲起,铲成完完整整的一块,放在一个大盘子里,如同一朵盛开的金色荷花,惹得小孩子们一齐咂着嘴上前围观。

二弟说,现在已没有人砍柴草了,烧柴灶的软草是母亲亲自到西岗子边割的。



提起西岗子,二弟禁不住眉飞色舞。我少年时玩耍、挖菜、割草、砍柴的西岗子,曾有一些年份由于村庄上的青壮年卷入进城务工潮而被遗弃,成了蒿草丛生的荒岗,前几年在外地务工开了眼界的二弟回乡创业,把它开垦成果园,种上千余株梨树。前年春日,我带着儿孙回乡探亲,一走下车就觉得眼睛一亮。西岗子布满了行行的梨树,上上下下,整整齐齐,列队似的,而且装束完全一致,自由伸展的枝条,绿叶间点缀着白花,微风拂过,叶与花翩然飞动,就像无数只绿的与白的蝴蝶振翅舞蹈,又像无数只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采蜜,随着一阵阵风,送来香味,送来甜味……去年夏日回乡,只见梨树枝繁叶茂,枝条上满是套了黄袋的梨子,绿与黄相互辉映,透着和谐,也透着温暖;梨树下,爬满了西瓜、香瓜的藤蔓,藤叶间静静地躺着或青或白的西瓜与香瓜,口馋了可以随意采摘一个;梨树的空隙,还有一垄一垄的花生苗与红芋秧,看着它们绿油油的生长状态,就可以想见秋收时的喜人景象。

二弟说,在乡间虽说累一点,但泥土不亏待你,你种下什么,都会有收获。

二弟又在电话里不断兴奋地告诉我:十九大报告指出,农业、农村、农民问题是关系国计民生的根本性问题,必须始终把解决好三农”问题作为全党工作的重中之重,实施乡村振兴战略;农村工作会议明确了实施乡村振兴战略的目标任务,到2020年制度框架和政策体系基本形成,到2035年农业农村现代化基本实现,到2050年农业强、农村美、农民富全面实现……

随后,从二弟的电话里得知:乡间的田地可转让给农业合作社和种粮大户,社员土地分红、就地打工可拿双份钱了;耕种收割全都使用机械,过去那些累人的重体力活基本用不上人工了;乡里正与农民签订宅基地协议,农户也有宅基地所有权了……



原来,二弟也在门前空地和西岗子做起了文章。

“岗上的这些梨树都是从外地引进的,梨果全部回收。”二弟如数家珍,“岗下的这片红板房是猪舍,已经养了几十头香猪,还将扩大养殖数量;猪舍旁边那个堤柳水塘是我用推土机挖掘的,已放养了有机鱼;等到梨树长成熟了,打算在梨园里放养生态鸡;还打算在西岗子上建类似于城市游乐中心的设施,吸引人们来享受咱乡村文化娱乐。现在已经‘村村通’了,说不准城里人双休日也自驾来休闲休闲呢……”

二弟的话引动我感受到如今的乡村充满着生机与活力,处处是可圈可点的观景台。驻足田头,你可欣赏秧苗随风轻舞,清香阵阵,拔节声声;立于水边,你可领略到满塘荷韵,蜻蜓戏水,蛙鸣如乐;隔着栅栏,你可静观豆角在架上摆动,藤蔓伸展,瓜果闪烁;即使漫步于门前平场,你也会看到树冠间隙的蓝天,绿叶间硕大的果实,枝头上悠闲梳理翅膀的小鸟,整个是一幅纯天然的动态画。

城市日新月异,乡村也发生了沧桑巨变。

今年春节,二弟又向我透露一个秘密,他要将西岗子打造成“美丽乡村度假村”,专为穿行于高速、忙碌于高楼间的人们营建一个有文化品位的放松身心的场所,让他们通过赏景、聚会、布展、采摘、放养、垂钓、寻找童趣等体验式活动,纾解压力,释放活力,进而重构新生活模式。要汇聚乡土资源,彰显乡村特色,其中很成熟的一个项目就是建农家厨房,支几十台柴灶,以当地丘陵的柴草为燃料,以当地无公害的优质稻米为食材,烧出带着柴草香味的田园锅巴,名字就叫“柴灶锅巴”——极有可能,它会成为“度假村”乃至乡村的一个品牌。

我为二弟应时而上的智慧点赞,也为他的创意设计喝彩,更祝贺我们都赶上了美好的新时代。相信他的这一愿景很快就会变为现实,我下次返乡时就可重温柴灶锅巴香。

——何止是重温柴灶香锅巴呢!


赵克明,皖西洪集人。曾从事教育工作,在国内首倡“语文养成教育”。省作家协会会员。有各类文学作品散见《中国校园文学》《散文选刊》《华夏散文》《广州文艺》等纯文学刊物,入选《初心》《诗意的红烛》等文学作品集,获得全国教师文学奖、淠河文学奖、映山红征文奖、安徽省报纸副刊优秀作品奖等多项,出版专著与参编图书《赵克明教写作》《取法美文写佳作》等50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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